解读草稿 interpretation_draft#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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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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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这是一页手工制成的书页,右上角标着数字75。整页被分成几层。最上面是一段文字,字用火焰色的橙红写成,边框是波浪形的红线,第一行说:喇合,大巴比伦,毁灭了耶路撒冷。文字下面是一条横贯页面的装饰带:一排裸体的小人并排站着,双臂上举,被装在一串互相重叠的圆里,颜色是淡蓝灰与粉。装饰带下面又是大段文字,仍用那种橙红,一行行列出一串名字。页面的下半部才是画:两个大人的裸身交缠在一起,一个男人的头向后仰,一个女人的脸在右侧、手臂横过额前;一条巨大的鳞甲蛇形生物盘绕在他们身上,好几个张口的龙头从他们身后伸出来,角与舌都画得清清楚楚。"
title: "一页书:上面写着,下面画着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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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這是一頁手工製成的書頁,右上角標着數字75。整頁被分成幾層。最上面是一段文字,字用火焰色的橙紅寫成,邊框是波浪形的紅線,第一行說:喇合,大巴比倫,毀滅了耶路撒冷。文字下面是一條橫貫頁面的裝飾帶:一排裸體的小人並排站着,雙臂上舉,被裝在一串互相重疊的圓裏,顏色是淡藍灰與粉。裝飾帶下面又是大段文字,仍用那種橙紅,一行行列出一串名字。頁面的下半部纔是畫:兩個大人的裸身交纏在一起,一個男人的頭向後仰,一個女人的臉在右側、手臂橫過額前;一條巨大的鱗甲蛇形生物盤繞在他們身上,好幾個張口的龍頭從他們身後伸出來,角與舌都畫得清清楚楚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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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仔细看下半部那团身体。蛇不是一件道具,它是构图的骨架:鳞身从左下角穿上来,绕过男人的腰,从女人背后横过去,再从右侧垂下,把两个本来要分开的人绑成一个结。鳞片是一格一格描出来的,边缘用深蓝勾,中间填赭黄与绿,是全页唯一被认真画出质感的东西。再看那些头:至少四五个龙头,各自朝不同方向张口,有的咬近女人的肩,有的朝画面外。它们没有中心,也没有在攻击谁,只是从人体后面长出来一样。最上面那条装饰带里的二十几个小人也要细看:她们姿势一模一样,像被复制出来的一排,与下面那两个扭成一团的身体恰成对照——上面是无辜的重复,下面是纠缠的个别。"
title: "请看那条蛇怎么穿过两个人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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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仔細看下半部那團身體。蛇不是一件道具,它是構圖的骨架:鱗身從左下角穿上來,繞過男人的腰,從女人背後橫過去,再從右側垂下,把兩個本來要分開的人綁成一個結。鱗片是一格一格描出來的,邊緣用深藍勾,中間填赭黃與綠,是全頁唯一被認真畫出質感的東西。再看那些頭:至少四五個龍頭,各自朝不同方向張口,有的咬近女人的肩,有的朝畫面外。它們沒有中心,也沒有在攻擊誰,只是從人體後面長出來一樣。最上面那條裝飾帶裏的二十幾個小人也要細看:她們姿勢一模一樣,像被複製出來的一排,與下面那兩個扭成一團的身體恰成對照——上面是無辜的重複,下面是糾纏的個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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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这一页属于布莱克自制的预言书《耶路撒冷》。标题里的喇合与大巴比伦来自《启示录》中那个骑在众水之上、额上写着名字的淫妇,她手里端着杯,坐在七之上。布莱克把这套意象搬进他自己的体系:巴比伦的喇合不是某座古城,而是他一生反对的东西——由国家背书、以道德律令管人的宗教,以及它派生出的那一串美德与教派。页面上的文字正是一串名单:他列出二十七个天堂与它们的教会,从亚当、塞特一路排下来,把族谱变成一张制度表。于是那排重复的裸女就是这些天堂的居民,而下面被蛇缠住的身体,是这种道德宗教对活人的实际作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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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這一頁屬於布萊克自制的預言書《耶路撒冷》。標題裏的喇合與大巴比倫來自《啓示錄》中那個騎在衆水之上、額上寫着名字的淫婦,她手裏端着杯,坐在七之上。布萊克把這套意象搬進他自己的體系:巴比倫的喇合不是某座古城,而是他一生反對的東西——由國家背書、以道德律令管人的宗教,以及它派生出的那一串美德與教派。頁面上的文字正是一串名單:他列出二十七個天堂與它們的教會,從亞當、塞特一路排下來,把族譜變成一張制度表。於是那排重複的裸女就是這些天堂的居民,而下面被蛇纏住的身體,是這種道德宗教對活人的實際作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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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这一页不是先画后印,也不是先印后画,而是布莱克自己发明的办法:他在铜板上用防腐剂直接手写文字,把字当作凸起的线条蚀刻出来,印成页后再手工上色。所以字与画出自同一块版,字体的粗细、连笔与抖动都是他运笔的痕迹,橙红的字本身就是一种图像。上色用水彩薄罩:脸和手臂几乎只有淡粉与淡紫,阴影靠绿灰,唯独蛇鳞被一层层描出来。每一部《耶路撒冷》都是这样一页页手涂完成的,因此没有两册完全相同。这种方法让他一个人做完了作者、版画家、印刷工与装订者的全部工作,也让他一辈子只印得出寥寥几十部。"
title: "一个人做的印刷:蚀刻再加手绘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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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這一頁不是先畫後印,也不是先印後畫,而是布萊克自己發明的辦法:他在銅板上用防腐劑直接手寫文字,把字當作凸起的線條蝕刻出來,印成頁後再手工上色。所以字與畫出自同一塊版,字體的粗細、連筆與抖動都是他運筆的痕跡,橙紅的字本身就是一種圖像。上色用水彩薄罩:臉和手臂幾乎只有淡粉與淡紫,陰影靠綠灰,唯獨蛇鱗被一層層描出來。每一部《耶路撒冷》都是這樣一頁頁手塗完成的,因此沒有兩冊完全相同。這種方法讓他一個人做完了作者、版畫家、印刷工與裝訂者的全部工作,也讓他一輩子只印得出寥寥幾十部。"
title: "一個人做的印刷:蝕刻再加手繪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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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布莱克从1804年前后开始制作《耶路撒冷》,一直做到他1827年去世。那一年拿破仑称帝,欧洲正被战争与革命重塑,英国国内则是道德整顿、工厂、济贫法与对异见的压制。布莱克对这些事的反应全在他的神话里:他把立法理性的神叫乌里森,把被道德律捆绑的人叫阿尔比恩——页末那几行说星辰之天正从阿尔比恩巨大的肢体上逃开,说的就是这件事。他和同时代的浪漫派诗人一样反感牛顿式的机械宇宙,但走得更远:他不去怀旧,他亲手印一本自己的圣经。今天它被看作英国最古怪也最完整的个人神话工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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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布萊克從1804年前後開始製作《耶路撒冷》,一直做到他1827年去世。那一年拿破崙稱帝,歐洲正被戰爭與革命重塑,英國國內則是道德整頓、工廠、濟貧法與對異見的壓制。布萊克對這些事的反應全在他的神話裏:他把立法理性的神叫烏里森,把被道德律捆綁的人叫阿爾比恩——頁末那幾行說星辰之天正從阿爾比恩巨大的肢體上逃開,說的就是這件事。他和同時代的浪漫派詩人一樣反感牛頓式的機械宇宙,但走得更遠:他不去懷舊,他親手印一本自己的聖經。今天它被看作英國最古怪也最完整的個人神話工程。"
title: "一八〇四年:拿破崙稱帝,布萊克開始寫耶路撒冷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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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这一页的文字故意难读:布莱克自造拼写,把地名与人名混在一起,句子像预言体的连写。第一行说喇合毁灭了耶路撒冷,接下来却把亚瑟、梅林这些不列颠传说人物拉进来,说他们站在七之上——他把罗马的宗教与不列颠的传说叠在同一层。中段那份名单同样如此:族谱、巨人、教派、美德被排成一串,读起来像圣经,实际是一张他自制的制度史。这种写法本身就是他的主张:他不打算让读者舒服地领到寓意,他要人慢下来,像看那团缠在一起的身体一样,把字与画一起解开。"
title: "这一页在说什么,学界还在吵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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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這一頁的文字故意難讀:布萊克自造拼寫,把地名與人名混在一起,句子像預言體的連寫。第一行說喇合毀滅了耶路撒冷,接下來卻把亞瑟、梅林這些不列顛傳說人物拉進來,說他們站在七之上——他把羅馬的宗教與不列顛的傳說疊在同一層。中段那份名單同樣如此:族譜、巨人、教派、美德被排成一串,讀起來像聖經,實際是一張他自制的制度史。這種寫法本身就是他的主張:他不打算讓讀者舒服地領到寓意,他要人慢下來,像看那團纏在一起的身體一樣,把字與畫一起解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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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把这一页和几十年后莫里斯为凯尔姆斯科特出版社做的书放在一起,能看出两种把书当艺术品的路线。莫里斯要的是和谐:统一的字体、均衡的版心、装饰与文字彼此退让,整本书像一间布置好的房间,读者被照顾得很舒服。布莱克要的是相反的东西:字是手写的,颜色是涂上去的,版心歪斜,图画与文字争夺同一块地方,每一册都不一样。莫里斯想把工艺还给工业时代,布莱克干脆拒绝工业时代的印刷方式本身。今天前者成了设计史的起点,后者挂在美术馆里——一个定义了书应该怎样,一个证明了书可以怎样。"
title: "和莫里斯的书页比一比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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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把這一頁和幾十年後莫里斯爲凱爾姆斯科特出版社做的書放在一起,能看出兩種把書當藝術品的路線。莫里斯要的是和諧:統一的字體、均衡的版心、裝飾與文字彼此退讓,整本書像一間佈置好的房間,讀者被照顧得很舒服。布萊克要的是相反的東西:字是手寫的,顏色是塗上去的,版心歪斜,圖畫與文字爭奪同一塊地方,每一冊都不一樣。莫里斯想把工藝還給工業時代,布萊克乾脆拒絕工業時代的印刷方式本身。今天前者成了設計史的起點,後者掛在美術館裏——一個定義了書應該怎樣,一個證明了書可以怎樣。"
title: "和莫里斯的書頁比一比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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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本页是威廉·布莱克自制预言书《耶路撒冷》的第75图,约1804至1820年代以浮雕蚀刻加手工水彩制成,现藏耶鲁大学英国艺术中心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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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ang: "zh-hant"
text: "本頁是威廉·布萊克自制預言書《耶路撒冷》的第75圖,約1804至1820年代以浮雕蝕刻加手工水彩製成,現藏耶魯大學英國藝術中心。"
title: "基本參數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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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布莱克自创办法:在铜板上用防腐剂直接手写文字、蚀刻出凸起的字与线,印成页后再逐页手工上色,因此没有两部《耶路撒冷》完全相同。"
title: "一个人做完一本书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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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布萊克自創辦法:在銅板上用防腐劑直接手寫文字、蝕刻出凸起的字與線,印成頁後再逐頁手工上色,因此沒有兩部《耶路撒冷》完全相同。"
title: "一個人做完一本書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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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喇合与大巴比伦取自《启示录》中骑众水、持金杯的淫妇;布莱克把她变成自己体系里由国家与道德律令背书的宗教,页上文字列出二十七个天堂与它们的教会。"
title: "意象的来源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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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喇合與大巴比倫取自《啓示錄》中騎衆水、持金盃的淫婦;布萊克把她變成自己體系裏由國家與道德律令背書的宗教,頁上文字列出二十七個天堂與它們的教會。"
title: "意象的來源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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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《耶路撒冷》卷首那首以远古足迹开头的诗,后来被谱成英国最广为人知的颂歌之一;这部书本身却是布莱克生前几乎无人问津的个人工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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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: "《耶路撒冷》卷首那首以遠古足跡開頭的詩,後來被譜成英國最廣爲人知的頌歌之一;這部書本身卻是布萊克生前幾乎無人問津的個人工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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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10-09 05: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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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10-16 14:3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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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· subject 一页书:上面写着,下面画着

这是一页手工制成的书页,右上角标着数字75。整页被分成几层。最上面是一段文字,字用火焰色的橙红写成,边框是波浪形的红线,第一行说:喇合,大巴比伦,毁灭了耶路撒冷。文字下面是一条横贯页面的装饰带:一排裸体的小人并排站着,双臂上举,被装在一串互相重叠的圆里,颜色是淡蓝灰与粉。装饰带下面又是大段文字,仍用那种橙红,一行行列出一串名字。页面的下半部才是画:两个大人的裸身交缠在一起,一个男人的头向后仰,一个女人的脸在右侧、手臂横过额前;一条巨大的鳞甲蛇形生物盘绕在他们身上,好几个张口的龙头从他们身后伸出来,角与舌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
2 · detail 请看那条蛇怎么穿过两个人

仔细看下半部那团身体。蛇不是一件道具,它是构图的骨架:鳞身从左下角穿上来,绕过男人的腰,从女人背后横过去,再从右侧垂下,把两个本来要分开的人绑成一个结。鳞片是一格一格描出来的,边缘用深蓝勾,中间填赭黄与绿,是全页唯一被认真画出质感的东西。再看那些头:至少四五个龙头,各自朝不同方向张口,有的咬近女人的肩,有的朝画面外。它们没有中心,也没有在攻击谁,只是从人体后面长出来一样。最上面那条装饰带里的二十几个小人也要细看:她们姿势一模一样,像被复制出来的一排,与下面那两个扭成一团的身体恰成对照——上面是无辜的重复,下面是纠缠的个别。

3 · iconography 巴比伦的喇合,和二十七个天堂

这一页属于布莱克自制的预言书《耶路撒冷》。标题里的喇合与大巴比伦来自《启示录》中那个骑在众水之上、额上写着名字的淫妇,她手里端着杯,坐在七之上。布莱克把这套意象搬进他自己的体系:巴比伦的喇合不是某座古城,而是他一生反对的东西——由国家背书、以道德律令管人的宗教,以及它派生出的那一串美德与教派。页面上的文字正是一串名单:他列出二十七个天堂与它们的教会,从亚当、塞特一路排下来,把族谱变成一张制度表。于是那排重复的裸女就是这些天堂的居民,而下面被蛇缠住的身体,是这种道德宗教对活人的实际作用。

4 · technique 一个人做的印刷:蚀刻再加手绘

这一页不是先画后印,也不是先印后画,而是布莱克自己发明的办法:他在铜板上用防腐剂直接手写文字,把字当作凸起的线条蚀刻出来,印成页后再手工上色。所以字与画出自同一块版,字体的粗细、连笔与抖动都是他运笔的痕迹,橙红的字本身就是一种图像。上色用水彩薄罩:脸和手臂几乎只有淡粉与淡紫,阴影靠绿灰,唯独蛇鳞被一层层描出来。每一部《耶路撒冷》都是这样一页页手涂完成的,因此没有两册完全相同。这种方法让他一个人做完了作者、版画家、印刷工与装订者的全部工作,也让他一辈子只印得出寥寥几十部。

5 · era 一八〇四年:拿破仑称帝,布莱克开始写耶路撒冷

布莱克从1804年前后开始制作《耶路撒冷》,一直做到他1827年去世。那一年拿破仑称帝,欧洲正被战争与革命重塑,英国国内则是道德整顿、工厂、济贫法与对异见的压制。布莱克对这些事的反应全在他的神话里:他把立法理性的神叫乌里森,把被道德律捆绑的人叫阿尔比恩——页末那几行说星辰之天正从阿尔比恩巨大的肢体上逃开,说的就是这件事。他和同时代的浪漫派诗人一样反感牛顿式的机械宇宙,但走得更远:他不去怀旧,他亲手印一本自己的圣经。今天它被看作英国最古怪也最完整的个人神话工程。

6 · story 这一页在说什么,学界还在吵

这一页的文字故意难读:布莱克自造拼写,把地名与人名混在一起,句子像预言体的连写。第一行说喇合毁灭了耶路撒冷,接下来却把亚瑟、梅林这些不列颠传说人物拉进来,说他们站在七之上——他把罗马的宗教与不列颠的传说叠在同一层。中段那份名单同样如此:族谱、巨人、教派、美德被排成一串,读起来像圣经,实际是一张他自制的制度史。这种写法本身就是他的主张:他不打算让读者舒服地领到寓意,他要人慢下来,像看那团缠在一起的身体一样,把字与画一起解开。

7 · compare 和莫里斯的书页比一比

把这一页和几十年后莫里斯为凯尔姆斯科特出版社做的书放在一起,能看出两种把书当艺术品的路线。莫里斯要的是和谐:统一的字体、均衡的版心、装饰与文字彼此退让,整本书像一间布置好的房间,读者被照顾得很舒服。布莱克要的是相反的东西:字是手写的,颜色是涂上去的,版心歪斜,图画与文字争夺同一块地方,每一册都不一样。莫里斯想把工艺还给工业时代,布莱克干脆拒绝工业时代的印刷方式本身。今天前者成了设计史的起点,后者挂在美术馆里——一个定义了书应该怎样,一个证明了书可以怎样。

8 · fact 基本参数

本页是威廉·布莱克自制预言书《耶路撒冷》的第75图,约1804至1820年代以浮雕蚀刻加手工水彩制成,现藏耶鲁大学英国艺术中心。

9 · fact 一个人做完一本书

布莱克自创办法:在铜板上用防腐剂直接手写文字、蚀刻出凸起的字与线,印成页后再逐页手工上色,因此没有两部《耶路撒冷》完全相同。

10 · fact 意象的来源

喇合与大巴比伦取自《启示录》中骑众水、持金杯的淫妇;布莱克把她变成自己体系里由国家与道德律令背书的宗教,页上文字列出二十七个天堂与它们的教会。

11 · fact 书与颂歌

《耶路撒冷》卷首那首以远古足迹开头的诗,后来被谱成英国最广为人知的颂歌之一;这部书本身却是布莱克生前几乎无人问津的个人工程。

繁体版(11 节)
1 · subject 一頁書:上面寫着,下面畫着

這是一頁手工製成的書頁,右上角標着數字75。整頁被分成幾層。最上面是一段文字,字用火焰色的橙紅寫成,邊框是波浪形的紅線,第一行說:喇合,大巴比倫,毀滅了耶路撒冷。文字下面是一條橫貫頁面的裝飾帶:一排裸體的小人並排站着,雙臂上舉,被裝在一串互相重疊的圓裏,顏色是淡藍灰與粉。裝飾帶下面又是大段文字,仍用那種橙紅,一行行列出一串名字。頁面的下半部纔是畫:兩個大人的裸身交纏在一起,一個男人的頭向後仰,一個女人的臉在右側、手臂橫過額前;一條巨大的鱗甲蛇形生物盤繞在他們身上,好幾個張口的龍頭從他們身後伸出來,角與舌都畫得清清楚楚。

2 · detail 請看那條蛇怎麼穿過兩個人

仔細看下半部那團身體。蛇不是一件道具,它是構圖的骨架:鱗身從左下角穿上來,繞過男人的腰,從女人背後橫過去,再從右側垂下,把兩個本來要分開的人綁成一個結。鱗片是一格一格描出來的,邊緣用深藍勾,中間填赭黃與綠,是全頁唯一被認真畫出質感的東西。再看那些頭:至少四五個龍頭,各自朝不同方向張口,有的咬近女人的肩,有的朝畫面外。它們沒有中心,也沒有在攻擊誰,只是從人體後面長出來一樣。最上面那條裝飾帶裏的二十幾個小人也要細看:她們姿勢一模一樣,像被複製出來的一排,與下面那兩個扭成一團的身體恰成對照——上面是無辜的重複,下面是糾纏的個別。

3 · iconography 巴比倫的喇合,和二十七個天堂

這一頁屬於布萊克自制的預言書《耶路撒冷》。標題裏的喇合與大巴比倫來自《啓示錄》中那個騎在衆水之上、額上寫着名字的淫婦,她手裏端着杯,坐在七之上。布萊克把這套意象搬進他自己的體系:巴比倫的喇合不是某座古城,而是他一生反對的東西——由國家背書、以道德律令管人的宗教,以及它派生出的那一串美德與教派。頁面上的文字正是一串名單:他列出二十七個天堂與它們的教會,從亞當、塞特一路排下來,把族譜變成一張制度表。於是那排重複的裸女就是這些天堂的居民,而下面被蛇纏住的身體,是這種道德宗教對活人的實際作用。

4 · technique 一個人做的印刷:蝕刻再加手繪

這一頁不是先畫後印,也不是先印後畫,而是布萊克自己發明的辦法:他在銅板上用防腐劑直接手寫文字,把字當作凸起的線條蝕刻出來,印成頁後再手工上色。所以字與畫出自同一塊版,字體的粗細、連筆與抖動都是他運筆的痕跡,橙紅的字本身就是一種圖像。上色用水彩薄罩:臉和手臂幾乎只有淡粉與淡紫,陰影靠綠灰,唯獨蛇鱗被一層層描出來。每一部《耶路撒冷》都是這樣一頁頁手塗完成的,因此沒有兩冊完全相同。這種方法讓他一個人做完了作者、版畫家、印刷工與裝訂者的全部工作,也讓他一輩子只印得出寥寥幾十部。

5 · era 一八〇四年:拿破崙稱帝,布萊克開始寫耶路撒冷

布萊克從1804年前後開始製作《耶路撒冷》,一直做到他1827年去世。那一年拿破崙稱帝,歐洲正被戰爭與革命重塑,英國國內則是道德整頓、工廠、濟貧法與對異見的壓制。布萊克對這些事的反應全在他的神話裏:他把立法理性的神叫烏里森,把被道德律捆綁的人叫阿爾比恩——頁末那幾行說星辰之天正從阿爾比恩巨大的肢體上逃開,說的就是這件事。他和同時代的浪漫派詩人一樣反感牛頓式的機械宇宙,但走得更遠:他不去懷舊,他親手印一本自己的聖經。今天它被看作英國最古怪也最完整的個人神話工程。

6 · story 這一頁在說什麼,學界還在吵

這一頁的文字故意難讀:布萊克自造拼寫,把地名與人名混在一起,句子像預言體的連寫。第一行說喇合毀滅了耶路撒冷,接下來卻把亞瑟、梅林這些不列顛傳說人物拉進來,說他們站在七之上——他把羅馬的宗教與不列顛的傳說疊在同一層。中段那份名單同樣如此:族譜、巨人、教派、美德被排成一串,讀起來像聖經,實際是一張他自制的制度史。這種寫法本身就是他的主張:他不打算讓讀者舒服地領到寓意,他要人慢下來,像看那團纏在一起的身體一樣,把字與畫一起解開。

7 · compare 和莫里斯的書頁比一比

把這一頁和幾十年後莫里斯爲凱爾姆斯科特出版社做的書放在一起,能看出兩種把書當藝術品的路線。莫里斯要的是和諧:統一的字體、均衡的版心、裝飾與文字彼此退讓,整本書像一間佈置好的房間,讀者被照顧得很舒服。布萊克要的是相反的東西:字是手寫的,顏色是塗上去的,版心歪斜,圖畫與文字爭奪同一塊地方,每一冊都不一樣。莫里斯想把工藝還給工業時代,布萊克乾脆拒絕工業時代的印刷方式本身。今天前者成了設計史的起點,後者掛在美術館裏——一個定義了書應該怎樣,一個證明了書可以怎樣。

8 · fact 基本參數

本頁是威廉·布萊克自制預言書《耶路撒冷》的第75圖,約1804至1820年代以浮雕蝕刻加手工水彩製成,現藏耶魯大學英國藝術中心。

9 · fact 一個人做完一本書

布萊克自創辦法:在銅板上用防腐劑直接手寫文字、蝕刻出凸起的字與線,印成頁後再逐頁手工上色,因此沒有兩部《耶路撒冷》完全相同。

10 · fact 意象的來源

喇合與大巴比倫取自《啓示錄》中騎衆水、持金盃的淫婦;布萊克把她變成自己體系裏由國家與道德律令背書的宗教,頁上文字列出二十七個天堂與它們的教會。

11 · fact 書與頌歌

《耶路撒冷》卷首那首以遠古足跡開頭的詩,後來被譜成英國最廣爲人知的頌歌之一;這部書本身卻是布萊克生前幾乎無人問津的個人工程。